【泽达专访】朱现领律师：利用平台漏洞零元购，“薅羊毛”违法吗？

今年5月，某电商平台向成都警方报案称，后台数据发现大量异常订单，有人以超低价甚至零成本获取全新电器，异常订单累计达3711条。这些订单均通过平台“以旧换新”活动下单完成。

警方侦查发现，该平台前员工张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。在她家中，警方查获166件全新未拆封家电及22件已拆封使用的家电；在另一处租用仓库中，又查获977件全新家电。除现场查扣物品外，大量货物已被张某二手转售牟利。

张某利用平台漏洞“零元购”，是否构成犯罪？为何涉嫌的是盗窃罪而非诈骗罪？合法“薅羊毛”与刑事犯罪的边界究竟在哪里？针对这些问题，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品宣部专访了本所主任朱现领律师，请他从专业角度进行解读。

一、从“薅羊毛”到“盗窃罪”

根据已披露的信息，张某在使用“以旧换新”活动时偶然发现了系统漏洞，即通过两次快速切换旧设备选项的操作，取消大型订单、返回小型订单，系统便会显示零元购买。发现这一“商机”后，张某萌生了倒卖牟利的心思。

“在法律层面，案件的定性完全取决于行为方式和证据所证明的事实。”朱现领律师指出，“很多人看到这类案件后的第一反应是：'骗平台发货，不就是诈骗吗？'但从刑法理论来看，诈骗罪要求行为人通过虚构事实、隐瞒真相，让被害人产生错误认识，再基于这种错误认识主动处分自己的财产。也就是说，诈骗罪中被骗的对象必须是具有判断能力的自然人或者法人等主体。”

朱现领律师进一步分析道：“本案中，张某既没有欺骗客服，也没有欺骗审核人员，更没有伪造旧家电骗取补贴，而是全程利用程序自动计算的漏洞完成下单。真正出现错误的不是工作人员，而是系统程序本身。平台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实意思表示愿意免费赠送商品，因此也不存在工作人员因受骗而处分财产的过程，这与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存在明显区别。”

那么，张某的行为为何更符合盗窃罪的构成要件？朱现领律师解释说：“盗窃罪的行为构造是，行为人违背被害人意志，以平和的手段将他人占有的财物转移给自己或者第三人占有。张某实际上突破了平台的技术控制，秘密非法占有了他人财物。平台从未同意张某可以'零元购买'，所谓'免费发货'只是系统因漏洞产生的错误结果。张某明知自己既没有交付旧家电，也没有支付任何货款，却反复利用漏洞秘密取得商品，这种行为本质上就是绕过平台的正常交易规则，非法占有他人财物。从刑法评价来看，其行为更符合盗窃罪中'秘密窃取'的本质特征。”

朱现领律师还特别提到，司法实践对于盗窃行为的认定早已不限于翻墙入室、顺手牵羊，而是逐渐扩展到利用技术手段突破系统控制、非法获取他人财物的网络犯罪。“我国《刑法》第二百八十七条规定，利用计算机实施金融诈骗、盗窃、贪污、挪用公款、窃取国家秘密或者其他犯罪的，依照本法有关规定定罪处罚。因此，张某的行为以盗窃罪追究刑事责任，并不存在法律适用错误。”

二、盗窃罪的量刑标准

确定了罪名的定性之后，接下来的问题便是：张某将面临怎样的刑事处罚？

朱现领律师表示，根据我国《刑法》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，盗窃公私财物，数额较大的，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，并处或者单处罚金；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，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并处罚金；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，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，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。

“本案中，张某利用系统漏洞作案3711次，造成平台经济损失高达169万元。根据《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盗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一条规定，盗窃公私财物价值一千元至三千元以上、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、三十万元至五十万元以上的，应当分别认定为'数额较大'、'数额巨大'、'数额特别巨大'。169万元的涉案金额已远超'数额特别巨大'的标准。”

朱现领律师进一步指出：“张某案件的严重性并不仅体现在利用了漏洞，更体现在其犯罪行为具有明显的持续性、组织性和牟利目的。3711笔订单、86个账号、169万元损失、上千件涉案家电，这些数字足以说明张某绝非'一时贪心'。她不仅长期反复实施同一种行为，还刻意模糊收货地址、借用他人账号规避监管，并通过二手平台持续出售商品获利，这些都充分体现了其非法占有目的和主观恶性。”

此外，朱现领律师还提到，案件中张某的前同事余某和李某在察觉异常后，不仅未主动举报，反而向张某索要全新电器和数千元好处费。“根据我国《刑法》相关规定，明知他人实施犯罪而提供帮助、掩饰隐瞒犯罪所得，或者以敲诈、威胁等手段索要财物，均可能构成共同犯罪或其他独立罪名。具体如何认定，还需结合证据进一步判断。”

三、合法“薅羊毛”与违法犯罪的界限

“并不是所有利用平台优惠的行为都会构成犯罪。”朱现领律师强调，“正常薅羊毛'和'恶意薅羊毛'之间存在一道非常明确的法律界限。现实生活中，不少消费者都会领取优惠券、参与满减活动、抢平台补贴，甚至因为平台标错价格而低价买到商品。这些行为只要是在平台公开规则范围内完成，哪怕商家因此亏损，通常也属于民事法律关系，消费者一般不会承担刑事责任。法律保护的是正常交易秩序，而不是平台经营者的每一次商业判断。”

那么，什么情况下“薅羊毛”会涉嫌犯罪？朱现领律师指出：“真正可能涉嫌犯罪的，是行为人已经明知系统存在漏洞，却仍然故意反复利用漏洞非法获利。例如利用漏洞无限领取优惠、修改支付参数、破解程序限制、借用多个账号绕过风控、批量下单再转售牟利等。这些行为已经不再是普通消费，而是有目的地利用技术缺陷非法取得财物，其性质自然发生了根本变化。”

朱现领律师进一步分析了判断标准：“区分的关键在于三个方面：一是主观上是否明知漏洞存在且具有非法占有目的；二是行为上是否采取了欺骗或非法手段；三是客观上获利数额是否达到刑事立案标准，或行为是否造成严重后果。以本案为例，张某作为平台前员工，对平台交易规则应有充分了解，其借用多个账号、模糊收货地址等行为，恰恰证明了她对行为违法性的明知。”

四、律师提醒

朱现领律师特别提醒，试图以类似手法谋利者，最终往往是“聪明反被聪明误”。“在日益完善的法治环境和侦查技术面前，利用漏洞非法获利的行为风险极高。本案中，电商平台通过后台数据异常发现线索并报案，正是技术监管能力的体现。而一旦被查实，面临的将是严厉的法律制裁。”

通过对该案例的解读，朱现领律师向读者提出建议。

“对于消费者，当享受平台优惠时，应在平台公开规则范围内合理使用优惠，切勿心存侥幸，试图利用系统漏洞谋取不当利益。任何挑战法律红线的行为都将受到严惩。对于电商平台，建议加强风控体系建设，完善异常交易监测机制，及时发现并修复系统漏洞，从'被动受害'转向'主动设防'。”

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将持续关注社会热点中的法律问题，为公众提供专业分析与解答，助力法治精神深入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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