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泽达专访】夫妻均拒养孩子，法院能否判离？朱现领律师：儿童利益最大化优先

近期，一则“夫妻离婚均不愿抚养孩子，法院判决不准离婚”的新闻引发广泛讨论。“扬子晚报”消息称，某地一对夫妻因感情不和诉至法院，双方均同意离婚，但在未成年女儿的直接抚养问题上互相推诿，谁也不愿承担抚养责任。法院经审理认为，二人虽达成离婚合意，却严重怠于履行对子女的法定义务，最终判决不准离婚。

这一裁判结果让不少网友感到意外：既然夫妻双方都同意离婚，法院为何还要“强扭”不幸福的婚姻？离婚自由与子女保护之间，法律究竟如何权衡？针对其中涉及的法律逻辑、裁判依据及现实启示等问题，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品宣部专访了本所主任朱现领律师，请他从专业角度对这一典型案例进行解读。

一、从“感情破裂”到“抚养责任优先”

根据披露的案情，张某与朱某于2018年登记结婚，婚后生育女儿小朱。后因感情不和、经常争吵，张某起诉离婚。庭审中，双方均表示同意离婚，但在子女抚养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——不是争着要孩子，而是都不愿意直接抚养小朱。

“这种情况在司法实践中并不罕见。”朱现领律师指出，“很多夫妻认为，只要双方都同意离婚，法院就应该判离。但法律对离婚的态度从来不是‘两愿即准’这么简单。尤其当涉及未成年子女时，法院必须审查双方是否妥善安排了子女的抚养、教育、医疗等核心事项。”

他进一步解释，根据我国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八十四条规定，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，不因父母离婚而消除。离婚后，子女无论由父或者母直接抚养，仍是父母双方的子女。离婚后，父母对于子女仍有抚养、教育、保护的权利和义务。这意味着，离婚可以解除夫妻之间的婚姻关系，但绝不能免除任何一方对子女的法定义务。

“本案的特殊性在于，夫妻双方都拒绝直接抚养孩子。”朱律师说，“这已经不是‘谁抚养更有利’的常规争议，而是双方共同把子女当成了负担和累赘。法院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判离，就必须指定一方抚养。可是，如果双方内心都排斥抚养，即便判给一方，孩子未来的生活、情感、教育也极有可能得不到保障。这种做法违背了‘儿童利益最大化’这一基本原则。”

二、离婚自由并非绝对，法院为何说“不”？

很多网友提出疑问：感情破裂的婚姻强行维持，对夫妻双方难道不是一种折磨？法院凭什么不让他们离婚？

朱现领律师表示，这种观点有一定道理，但忽略了离婚案件中的“利益位阶”。我国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七十九条规定了判决离婚的法定情形，如重婚、家庭暴力、感情不和分居满二年等，核心标准是“感情是否确已破裂”。然而，法律同时也通过其他条款设置了隐形门槛——当离婚与子女权益发生冲突时，子女的生存、成长利益具有优先性。

“离婚自由是一项重要的人身权利，但它不是无条件的。”朱律师强调，“法律允许夫妻摆脱不幸的婚姻，但这种自由不能以牺牲未成年子女的合法权益为代价。试想，一个几岁或十几岁的孩子，父母都声称‘不要他’，法院再判离婚让孩子彻底沦为‘父母双全的孤儿’，这对孩子的心理打击和生存保障将是毁灭性的。”

三、裁判依据：哪些法律条款在支撑？

针对本案的具体裁判逻辑，朱现领律师梳理了相关的法律支撑。

“首先是《民法典》第二十六条，父母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抚养、教育和保护的义务。这是法定的、不可推卸的责任。”他解释说，“其次是第一千零八十四条第三款，关于离婚后子女直接抚养权的确定规则：不满两周岁的子女，以由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；已满两周岁的，父母协议不成时，法院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判决；子女已满八周岁的，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。”

注意，这一条款适用的前提是“父母双方对抚养问题协议不成”。在一般情况下，如果一方要孩子、另一方不要，法院会按照最有利原则判给一方。但本案中，双方均表示“不要”，这就触及了一个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但司法实践中必须回应的问题：当父母双方都拒绝直接抚养时，法院能否判决离婚？

“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文件和指导案例中，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种裁判共识。”朱律师指出，“如果夫妻双方均不愿抚养子女，互相推诿，严重损害子女权益，法院可以认定双方尚未对子女抚养问题作出妥善安排，从而判决不准离婚。这不是对离婚自由的剥夺，而是对抚养义务的强制督促。法院希望通过这种方式，促使父母重新审视自己的责任，要么达成一方抚养的协议，要么通过其他合法途径（如委托近亲属抚养、支付高额抚养费等）保障孩子的生活。”

他还提到，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第四条明确规定，保护未成年人应当坚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。这一原则贯穿于所有涉及未成年人的法律程序中，离婚案件也不例外。

四、如果双方始终不愿抚养，法律会怎么走？

对于网友关心的“如果法院判不准离后，双方仍然执意离婚且不要孩子，怎么办”这一问题，朱现领律师也给出了分析。

“首先，法院判决不准离婚后，原告在没有新情况、新理由的情况下，六个月内不得再次起诉。这给了双方一个冷静期和反思期。”他说，“如果半年后一方再次起诉，并且双方依然坚持原来的态度，法院可能会采取更严厉的措施，比如对拒不履行抚养义务的一方进行训诫、罚款，甚至在一定条件下，如果恶意遗弃情节严重，可能涉及刑事犯罪——刑法第二百六十一条规定的遗弃罪，对于年幼、患病或者其他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，负有扶养义务而拒绝扶养，情节恶劣的，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。”

当然，朱律师也强调，刑事手段是最后的选择。更常见的做法是，法院会主持调解，引导双方理性协商，例如：一方直接抚养，另一方支付较高额度的抚养费；或者双方轮流抚养；或者在征得近亲属同意的情况下，由祖父母、外祖父母等代为照顾，父母承担相应费用。

“无论如何，法律不会允许一个无辜的未成年人成为父母婚姻失败的牺牲品。”他语气笃定地说。

通过对该案例的解读，朱现领律师向读者提出了几点建议。

“对于已经为人父母或计划生育的夫妻，在决定生育之前，应当充分评估自己是否有能力、有意愿承担抚养责任。孩子不是婚姻的附属品，更不是可以随意‘退货’的商品。”他语重心长地说，“一旦孩子来到世上，父母的责任就是终身的、不可撤销的。即便夫妻感情破裂、婚姻走到尽头，对孩子的爱和保护也不应打折。”

对于正在经历离婚纠纷的父母，他建议双方尽量本着子女利益最大化的原则进行协商。如果实在无法达成一致，可以寻求专业律师或调解机构的帮助，制定切实可行的抚养方案。不要让法院在判决书中写下“双方均拒绝抚养”这样令人痛心的认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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